太阳的囚徒
高二(2)班顾晓韬
“开始了……”有人在召唤。
莱特疑惑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已伸展着四肢,漂浮在一片广阔无垠的黑暗空间内。他尝试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他的眼前浮动着那个巨大的火球。它的表面如亿万年来一样剧烈地燃烧、喷射,抛洒着火热的物质。可莱特感受不到丝毫温度,也看不到光芒。太阳如死一般冰冷沉默地填满了他惊惧的双眸。周围静谧无声,可他的脑海里爆炸般回响着一个不可抗拒的声音:“灵魂熄灭之日,就是重获自由之时……”
莱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努力闭上瞪得滚圆的眼睛,稍稍镇静了下来。时钟“咔、咔”地响,时间定格在凌晨2点,一旁的苏格兰牧羊犬睡得正香,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宁静安详。莱特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躺在了床上。这是第三次做同样的梦了。莱特长舒了一口气,不愿再回想这可怕的梦境,只希望这个奇怪的场景不要再纠缠着自已。他左手边的床头柜上是一份7月26日的《自由日报》,斜斜地摊开,正翻在“奇闻轶事”一栏,一块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行黑体字写成的标题:“明日正午,万年日食再现凤凰城”。
6小时前幻觉
6点整,闹钟响了,莱特早就睁着眼睛等着了。他摁灭了闹钟,起身穿衣洗漱。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丝毫不觉得饿,于是他马马虎虎吃了一片面包。“早上好,莎士比亚。”狗扑上来把前腿搭在主人的膝盖上,殷勤的摇着尾巴。莱特蹲下来,给它的盘里添了麦片和牛奶,“你这坏东西,你不知道你比人幸运多少。”莱特苦笑着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扶住了墙。“该死。”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手脚有些沉重。他站着休息了一会儿,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叹了口气,摸摸爱犬的脑袋:“那么,等我回来。”他夹起公文包,走出屋子关上门,又推了一下,确定门锁上了,然后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莱特拉着吊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随着车身一起摇晃。今天的车开得真慢。莱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却没有示数。莱特拍了拍表盘,才似乎看清了时间:六点二……“小心!”一乘客惊呼。离车头不足半米得地方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危险,眼神和莱特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吱—”司机慌忙踩下刹车,车子与路面接触的地方发出凄厉的惨叫。司机忙跑下车察看那人伤势,车头部位挤满了围观的乘客。地上没有血迹,甚至那名男子也凭空蒸发了!莱特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该死。”莱特心想,“这到底怎么了!”
四个半小时前来访
莱特拉下百叶窗,把公文包扔在办公桌上,疲惫地倒在他的靠椅上。“怎么了伙计?”威尔金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弯下腰看着莱特写满倦态的脸。“听我说,威尔金斯。”莱特转向同事,两手握成拳搭在膝上,“我觉得我有些不对劲。我一直是个乐观向上,精力充沛的人。可是看看我现在。才一个月,我已经心力交瘁了。我开始长皱纹,我久久不能入睡,我总是做着同一个奇怪的梦。今天早上我头痛欲裂,甚至出现了幻觉。听着,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挣钱养活自己和将来的一家人。可是如果这小小的奢求要以健康和快乐为代价来实现,我宁愿卖了这身勒死人的西服换一把锄头,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农夫。”威尔金斯笑了:“如果农夫听见了你这番论调,他一定会用一切跟你交换你现在的痛苦,或者立马掐死你。没有人生来就只要享福的。农夫遇到天灾虫害就像你遇到金融海啸一样束手无策。可是我们能向谁哭诉呢?我们在这,因为我们来了。生命没有给我们选择,我们像这样一直挺到它愿意收回它的恩赐为止,并尽力在路上捡起几块像样的贝壳好让自己坟前有点东西。我知道经济分析这行是很累人,可相信我,当你赤着脚在烈日下驱赶偷吃的鸟儿时,你就会怀念现在吹着空调喝着咖啡等待开盘的美好生活了。”莱特沉默了。“我不知道。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今天中午我要回家陪莎士比亚看日食。”莱特犹豫了一下说道。威尔金斯又开口了。可是这一次,莱特一个字也没听见。威尔金斯目光偏离地看着莱特身后自言自语,有时似乎还哈哈大笑。莱特回头张望,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他走到威尔金斯身后,后者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威尔金斯!”莱特恐惧地大叫。“威尔金斯……威尔……”房间里回荡着他颤抖的声音,他的朋友仍自顾自地“交谈”着。莱特再次回头,这次,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得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来人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他优雅地走了过来:“你好,莱特,我是乔。”威尔金斯已经不见了。
三小时前乔
金黄色的阳光挤过百叶窗的缝隙一缕一缕印在洁白的地砖上,咖啡冒着似有还无的白气,时针和分针形成了直角。“我们见过一面。”乔开了腔。“这不可能……”莱特艰难地吐字,“那辆公交车……”乔笑了:“对我来说,根本就没有那么一辆公交车……你喜欢什么动物?”莱特一愣。“额,麻雀。我喜欢看它们自由自在地飞。可……”莱特没能说下去,因为张成“O”型的嘴巴组阻止了发音---狭小的办公室里飞满了欢叫着的麻雀!它们自由地穿过了一切障碍,有几只从莱特瞪得电灯泡一样的眼睛里飞出来。乔一挥手,眨眼功夫四周又恢复平静,一根羽毛也没有了。莱特惊恐地看着乔灰蓝色的眼睛:“你是上帝……还是死神?”乔耸了耸肩:“我更像地狱的使者……如果你信仰上帝,那么我就是上帝中的一个。”他看了一眼迷惑的年轻人,开始叙说“也许你现在无法理解,可我要告诉你,你的世界并不真实,而且很快,它将失去原有的存在形式。”
“我是来自凤凰城的社会学家--当然,不是你们的凤凰城。我们那里没有黑夜。由于‘地球’环绕太阳的角速度和它自转的速度达到了微妙的关系,凤凰城得以永远处于太阳的照耀下--这也是我们将其作为文明中心的重要原因。我们的星球是个被掏空的躯壳,所有的化石燃料已经消耗贻尽,第七十四座核电站爆炸后,我们也不得不放弃高效却致命的核能。由于缺乏燃料,极夜地区的文明衰亡了,幸存人口集中到凤凰城附近。我们唯一值得庆幸,也值得懊悔的是,在最后的燃料告罄前将太阳能技术发展到至高的地步——整个星球的全部能源由太阳供给,绝无例外。我们在向阳面铺满了太阳能电板以供能,终于逃过了能源浩劫。由于没有化石燃料,我们的军事工业陷入瘫痪,因此战争在上万年前已经绝种。我们严格限制人口并由统一机构统一管理,废除了货币,物资按需分配,我们团结一心,情同手足,没有贪婪,没有仇恨,这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2小时前实验
“两个世纪前我们开始进行一项实验。”乔的目光移向左上角,这表明他正在回忆。“我是实验的现任负责人。当时的人们开发出了一套复杂的系统。他们将死于意外的人们的健康大脑取出,彼此间建立信息互联,整个大脑网络浸泡在供给物质的营养液中,通过电力系统提供大脑活动的能量。如你所知,大脑能够综合处理感官提供的刺激信息以形成印象并做出反应。他们用电流刺激大脑的相应部位以模拟感官收集的信息,从而蒙蔽大脑,使之形成新的虚幻的印象,就像你看到那些穿梭自如的麻雀一样……”莱特已经冒出了冷汗,他的右手不自觉的抓住左臂,微微颤抖。“这么说……”“是的,很遗憾,你二十多年来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模拟电流的产物。控制电流的程序中加入了一些前提性规定,比如引力定律、能量定律之类以维护整个系统的秩序。放松,莱特,你早就应该意识到把感官获取的现象世界定义为客观是愚蠢的。客观是存在的,但它不属于你们。不过你们应该庆幸,程序允许主观意识不违反前提性规定情况下的表达。这就是为什么你想跑就能跑,却永远不能飞。你们就像一间狭小牢房里的囚徒,而囚禁你们的根源,就是你们一直以来崇拜的太阳。”
地砖上的光斑已经移了好远,反射的金光刺痛了莱特已习惯了昏暗的眼睛。莱特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思绪,剧烈的头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为什么现在出现告诉我这些?你这疯子。”“日食。”乔“变”出一份《自由日报》,扔在桌上,“这是灭世的一分钟黑暗。实验的目的是通过模拟社会的运作机制来研究未来社会的走向。未来无法预见,但可以模拟。为了形成时间差以达到超前预测的效果,整个大脑网络被加以高压电流以加快主体新陈代谢并同步加速了整个模拟世界以使二者匹配。你大概注意到了,我对你的话作出的反应总是迟一拍。你的相对时间是我的三十五分之一,尽管我慢放你的意识并加速我的影像来使我们能同节奏地交流,但我的大脑处理信息需要的时间是无法缩短的,因此我0.03秒的想法就放大出了1秒的空白时间。由于这种运行模式,网络所需的电力是你无法想象的,加之这些大脑在常年的超负荷运作中变得极其脆弱,于是整个系统对电力形成了极大地依赖。一旦出现一丁点的电力短缺,有机体就会死亡,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就会彻底消失。”“那和日食有什么关系!”“依赖性需求本身就是要害。由于凤凰城的向日性,人们习惯了使用直接获取的太阳能,没有开发储能设备。星球的引力捕获了一个小卫星,它每隔三百年就会与地、日形成连线引发日食。我们没有火箭这类燃料驱动的高能飞行器,因此不可能通过外力改变其轨道,三百年的周期是固定的,你们的世界一切只是幻影,唯有太阳是永恒的存在。我们并没有在程序中设计太阳,而你们却不依靠感官感受到了它,我们至今不能解释。太阳囚禁了你们,又与程序相结合哺育了这个世界的‘生物’,而现在,日食又会让它成为这个世界的毁灭者……”“日食会引发供能系统暂时瘫痪,我们的世界就会……”乔点了点头。“这是最后的实验了。我们的社会科学家认为,在无可避免的彻底毁灭面前,人类持续了上万年的道德体系将瞬间崩溃。”乔用两指拨开百叶窗,墙上形成了一条光缝。莱特有些奇怪,继而意识到“乔”不能阻挡光线。乔斜靠在墙上,从那条金黄色的缝里瞥着街上蚂蚁一般忙忙碌碌的生物,发出一声冷笑。“看看这些人,有多少人记得为何而来,将从何去?约束他们而成道德的不是道德本身,而是面对制裁的恐惧和无条件服从标准的奴性!他们是牢笼里的野兽,把桎梏伪装成善良。一旦枷锁失去了意义,秩序和‘道德’就不复存在了。”“不对!”莱特撑着桌子,用麻木的双腿勉强撑直身体,以平视眼前的“造物主”,“也许这个世界是你们创造的,但你们不可能控制所有的事,正如冲破你们屏障给予我们光和热的太阳。不要小看我们!我们给乞丐施舍,即使或许他是骗子,因为我们懂得怜悯;我们给罪犯第二次机会,即使他曾给他人带来痛苦,因为我们懂得宽恕。什么也不能取代我们对父母的爱,不是因为如果我们抛弃了亲情就会受到惩罚。我们最后的尊严不是存在,而是爱!”乔沉默了。他微微垂下了眼睛。“你真的相信这些被物欲和恐惧压抑了上千年的人心里还有良知底线?呵,就让我来看看,你们在真正的末日面前还剩下什么吧!”莱特脑中划过一道闪电,一个可怕的认识深深烙在了他大脑的正中央:“末日降临了!”莱特一颤。尽管早有准备,他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你做了什么?”“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收到了相同的指令。这个指令跳过大脑的判断区直接形成认识。你看着吧,他们------”乔没说完,一头栽在地上。“怎么回事------我的身体------这不可能!”莱特疑惑地看着刚刚还神采飞扬的乔。他的身体渐渐透明,终于消失了。莱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已无心再想。三十五分之一……他知道没有时间了。死亡、道德、能源、末日,他全然不顾。他的心里只有一件事了。他突然无比平静,推开椅子,跑出了公司大门。
半小时前凤凰城
风,耳畔只有呼啸的风。莱特奔跑在弗利大道上,一步不停。所有人都在跑,拼了命的跑。“这些人疯了。也许乔是对的。”莱特侧头看着身边穿梭的人们,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愿意承认。乱成一团的人们带出了一阵不小的风,路边的花草微微地摇曳。7月的凤凰城到处欣欣向荣。绿茵覆盖的小山坡,波光粼粼的湖,还有,那明亮温暖的太阳。它们是存在的,真实的!莱特看着这些,在心里狠狠地想!他跑过曾经的校园,那里有他忙碌又充实的青春;他跑过街边的面馆,他曾经坐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满足地把可口的面条挑起又放下,直到口水流了一桌才一口吃掉……这些天天路过的回忆,在公交车的玻璃窗外一闪即逝,现在却是那么真实而熟悉。“灵魂熄灭之日,就是重获自由之时……”莱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可是,他爱这囹圄,他生生世世都不能离开这囚禁他的故土。他不愿享受死亡那一瞬获得的自由,他只想永远做太阳的囚徒。人在最后的十分钟了解了自己,也许不是一件坏事。莱特这样想。人群中似乎起了骚动,两个迎面奔跑的人撞在一起抱头痛哭,那是一个女儿哽咽这抱着母亲断断续续地诉说。莱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可是他笑出了泉涌的热泪:这些疯子和他想着同一个字!他加快了脚步。泪珠从脸颊上甩出来,阳光下钻石般耀眼。
日食
太阳开始呈现出奇异的玫瑰色,从正上方将玫瑰色的光洒在街上相拥而泣的人们身上,洒在教堂屋顶的木质十字架上。天空中飘着染成玫瑰色的鱼鳞形的云,似乎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莱特站住了。他微笑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副墨镜,其中一副挂着绳圈,那是为了防止墨镜从苏格兰牧羊犬的秃脑袋上滑下来。
莱特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了两圈。“我回来了,莎士比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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