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在推荐书目里看到《射雕》，我是很意外的。犹记得十一二岁时偷看《射雕》，神魂颠倒，趴在床上打着手电筒直看到半夜，后来被老妈发现，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初看时是借同学的书，后来觉着不过瘾，自己买了一套，一遍遍地复习。《射雕》对于我来说，几乎是百读不厌。
为何《射雕》能如此地颠倒众生？我以为主要原因之一是金庸先生描写人物的功夫实在是“出神入化、威震江湖”。下面，就让我们以《射雕》中几个精彩人物，领略一下金庸先生的“绝世武功”：
一.郭靖、黄蓉。
说到《射雕》，不可不说靖蓉。一般小说，主角总是聪明伶俐、英俊潇洒。而郭靖却是个“傻头傻脑、四岁还不会说话”的傻小子。总觉得这样的“傻小子”很难刻画，若是一味的写其愚笨可笑，不免与小丑类似。
但金庸既写其傻，又写其倔强不屈，如第三回中术赤逼问他哲别的下落，把他打得满脸是血，他“不住叫道：‘我不说！我不说！'”——郭靖只叫“我不说”而不说“不知道”或“没看见”，果然还是傻小子，但这“傻”之中，却别有一股刚强倔强；
既写其傻，又写其心地纯良，如第七回里，黄蓉扮了个小叫化大点酒菜让他请客，分明是作弄他，可他慷慨解囊，非但请黄蓉吃了两顿酒席，还将心爱的小红马相赠；
既写其傻，又写其心怀仁爱，第十六回周伯通讲《九阴真经》的故事，几次卖关子要郭靖猜为何如此，郭靖都猜不中，将他的“笨”表露无遗，直到最后，周问，为何王重阳要把《九阴真经》藏起来？以郭靖之笨，居然一猜就中“是为了相救普天下的英雄豪杰，教他们免得互相斩杀，大家不得好死”“这部经书既然害死了这许多人，就算它再宝贵，也该毁去才是”。但这猜中，并没有违背人物性格，是令人信服的，是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妙笔！这一猜中，寥寥数语，刻画出郭靖“心地忠厚，胸襟博大”。
许多其他小说中也有这般的“傻小子”，但大多都沦为滑稽搞笑。郭靖之所以能为读者所喜爱，是因为他除愚笨之外，还有种种优良品质，金庸写其笨的同时，总不忘刻画他的大侠胸怀，使得郭靖这个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
而黄蓉与郭靖不同，继承父母的高智商，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我觉得金庸先生写黄蓉，最妙是写出了她的孩子气、任性天真，避免这个人物成为无所不知的Miss
Know-all。写黄蓉逼人抬轿（十一回）、戏弄穆念慈（十二回）、缠着洪七公教郭靖武功（十二回）等等细节，既刻画了她聪明伶俐这一特点，又极为有趣，符合一个十五岁女孩儿的特点。
黄蓉自小受父亲“东邪”教导，行事之中也带了三分邪气，有别于传统意义上的女侠形象。比如第二十二回中，洪七公让靖蓉救落海的欧阳锋，说济人之急，是丐帮帮规，必须遵守，黄蓉便道：“有了，靖哥哥，待会儿见到欧阳锋，你先一棍子打死了他。你不是丐帮的，不用守这条不通的规矩。”——黄蓉不拘于帮规，不拘于江湖道义，行事能够变通，时不时又会有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或是小错误，非但不让人觉得可厌，反让人觉得可爱。这大概就是这个人物能够“活”起来的原因吧？
郭靖之拙，黄蓉之巧，郭靖之正直坦荡，黄蓉之古怪刁钻，郭靖之大侠本色，黄蓉之“东邪”家教，两相映衬，使两人各自的性格愈发鲜明，令人掩卷难忘。
二.杨康
一直觉得在武侠小说这种一向“黑白分明”的文体中，能有杨康这样的人物，实在难得。他本是宋朝义士之后，却出生在金国王府里，十八年来不明身世，把杀父仇人当作亲生父亲。突然有一天真相大白，亲生父母同时去世，所有人都逼着他杀了养父为亲父报仇，他再三犹豫，最终还是留在了养父身边，于是被人指为忘恩负义。
作者写杨康心计之毒，手段之狠，确实非同一般。但写他对穆念慈和完颜洪烈的感情，却也真挚动人。他知道身世后，想自己与亲父从未见面，但养父却抚养了自己十八年，疼爱有加，因此不忍心杀了养父完颜洪烈，再三相救于他——这才是正常人的心理和感情吧？若是杨康一知真相就对养父兵戎相见，未免不让人信服。
第二十四回写道：“……一阵风来，吹得烛火乍明乍暗，又见他（杨康）脱下身上长袍，轻轻披在完颜洪烈身上，防他寒夜着凉……”不动声色的一句话，让人体会到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深情，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甚至微微有些心酸。
临死之际，他一时指着完颜洪烈叫道：“你不是我爹爹，你害死我妈，又想来害我！”一时又眼中流泪，叫道：“父王！父王！”可见他对完颜洪烈是又爱又恨，不知如何是好了。
杨康一生都在矛盾之中，正是对这矛盾的生动刻画，使得这个人物跃然纸上，获得了自己的灵魂和生命。
三.黄药师
黄药师实在是天地间的一个异数，文学武功，天文地理，算数星象，奇门五行无所不通，无所不精，放诞率性，不拘礼法，薄汤武而非周孔，因此得了个“东邪”的外号。
这样一个人物很容易便写得完美而失真，因此金庸先生多次刻画了他一个致命的缺点——爱迁怒。夫人因为默写《九阴真经》难产而死，他迁怒于夸示真经的周伯通；《九阴真经》被黑风双煞盗走，他迁怒于其余无辜弟子，竟将他们打断双腿，逐出师门；而灵智上人假传黄蓉死讯时，他的心理活动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二十三回）：
（黄药师）仰天大叫：“谁害死了我的蓉儿？谁害死了我的蓉儿？”忽想：“是姓郭的那小子，不错，正是这小子，若不是他，蓉儿怎会到那船上？只是这小子已陪着蓉儿死了，我这口恶气却出在谁身上？”
心念一动，立时想到了郭靖的师傅江南六怪，叫道：“这六怪正是害死蓉儿的罪魁祸首！他们若不教那姓郭的小子武艺，他又怎能识得蓉儿？不把六怪一一的斩手断足，难消我心头之恨。”
——这位“东邪”的逻辑着实奇怪。大概是因为一来他本就爱迁怒旁人，二来惊闻爱女死讯，又悲又怒，神志略有失常。两段话不过百余字，把黄药师爱迁怒的性格和对女儿的爱刻画得淋漓尽致。
黄药师另有一个特点，就是不肯认错。承上所说，黄药师去找六怪的麻烦，险些儿杀了他们，最后真相大白，他“向六怪望了一眼，心中颇有歉意，但明知理亏，却也不肯向人低头认错，只道：‘总算运气不坏，没教我误伤好人。'”待女儿要他“向这几位师傅赔个不是罢”，他“哼了一声，岔开话题”。（二十六回）——想黄药师绝顶聪明，文武双全，博学多识，性子必定极为高傲，自尊心极强，不肯认错也是符合情理的。金庸寥寥数语，便写尽了他的高傲之性，实在是令人叹服。
但对黄药师这个人物的刻画上，也有失败之处。比如第十八回，欧阳锋为侄儿求婚，他既是个痛恨礼法之人，为何却想“两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尚未见面，便即许婚？亏他对女儿还宝贝得很。封建礼教之毒，黄某显然中得很深。
四.江南七怪
这七个人其实算不得极为出彩，然而由于七个人性格各不相同，又往往统一行动，在同一场景里要描写七个人，便分外困难，因此对江南七怪的描写，愈发能显出金庸先生的“深厚内力”。
第四回，七怪历尽辛苦找到了郭靖，“七个人登时目瞪口呆，便是半空中三个晴天霹雳，亦无这般惊心动魄的威势，一刹那间，宛似地动山摇，风云变色。（先总写七人惊喜交集时，目瞪口呆的情状）过了半晌，韩小莹才欢呼大叫（符合其少女身份），张阿生以拳头猛捶自己的胸膛（这是个莽汉），全金发紧紧搂住南希仁的脖子（这句写南希仁的沉稳木讷），韩宝驹却在马背上连翻筋斗（急性子），柯镇恶捧腹狂笑（狂放——此人性格与黄药师有几分相象），朱聪像一个陀螺般急转圈子（滑稽本色）。”
你看，同一种喜悦，七个人的表现各不相同，金庸只每人描写一句（全金发和南希仁共用一句），不但强化了他们的性格，而且将这份喜悦渲染得淋漓尽致。“作者驾驭文字功力之深，状声状色之妙，竟有如是者。”（叶洪生）
或许评点射雕人物，这根本就是个自不量力的想法，从动笔之初，就决定了这篇3000字的文章根本不足以充分表现金庸先生写人之妙。还有童心未泯的周伯通，嘴馋贪吃、又正气凛然的洪七公，古道热肠、但又鲁莽冲动的丘处机，心狠手辣、但又至情至性的梅超风……太多太多，只怕说上三天三夜，也是说不完的。
所以，想要走近那些各色各样的人物，只有亲自去读，读《射雕》，读那个遥远的江湖，以及在那里发生的、可歌可泣的故事……. 返回顶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