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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船长

  在山北中学,“人民教师”这个词语通常有着某种恶搞嘲讽式的贬义。这件事情和我有点关系,因为我无论是写作还是讲话,一旦提到这个词语,大家就知道,我又要开涮了。
  不要怪我用“黑色的眼睛”去审视教育和教师,就像那首我挚爱的诗歌所说的: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
  无数的“事实”教育我:教师是一个受压迫受歧视被人瞧不起的职业,尤其是一个男人,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是家族的不幸。近年来,妖魔化教育禽兽化教师的舆论时尚进一步巩固了我的观点。
  “社会上看不起当中学老师的,有天赋有个性有本事的人大多不愿意去中学当老师,而僵化的教学体制,应试教育逼走不多的一部分有水平有头脑有思想的愿意从事基础教育的老师。导致的结果是目前中学教师素质的普遍低下。”“ 在中学教过两年书仿佛就跟做过贼似的,仿佛是一段人生历程上的污点。”——此言出自一位叫“范跑跑”的极其有才华的教师之口。(下面我要讲到这位可耻的逃跑大王。)
  的确如此。16年来,我亲眼看到许多周围的人受不了了。为了脱离讲台,不惜一切代价。最滑稽的是当初那些指天发誓“终身献身教育事业”的口号叫得最响亮的人,他们都到跑到哪里去啦?他们和范跑跑是不是也太类似了?
  和他们不同,我没有选择“逃亡”,即使是教师最悲惨的90年代前期。
  但和他们相同的是,从一开始我就是那种缺少职业荣誉感的人。
  我曾经和校长讲过,从事一个职业,有的人是为了利益,有的人是为了荣誉,也有的人兼而为之。
  底层人民教师的荣誉到底是什么呢?首先我要排除那一张张优秀先进的奖状。我一直以为,这只反映了你在单位利益分配格局中的位置而已。
  从一开始,我就在寻找职业荣誉感。但从一开始,我就不觉得这个职业有什么光荣的。事实也是这样,在我从教的这么多年里,越是“太阳底下最光辉”“21世纪人人羡慕”的口号叫的响的时候,就是底层人民教师越是要倒霉的时刻。
  在权力和资本眼中,教师,尤其是中小学教师,尤其是义务阶段的教师,尤其是非名校教师,尤其是男教师都是垃圾——哪怕是再小的权力和再少的资本。
  那么,最底层的人民教师真的没有荣誉可言吗?
  有的。可是往往要用鲜血和生命去阐述。
  1994年12月8日。笔者从教的第二年。这是一个注定要进入中国教育史的最黑暗日子。无论是谁想让历史忘却都将是徒劳的。
  在克拉玛依,325人死亡,132人受伤的惨剧,死者中288人是学生,40位老师中36人当场殉难。
  最骇人听闻的是:据很多生还者事后回忆,当大火刚刚燃起时,有一个魔鬼的声音在叫唤:“大家都坐下,不要动!让领导先走!”这个说法并没有得到政府部门的正面答复,但却得到了大多数当事人的默认。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当天参加活动并就坐前排距离起火处最近的克市领导、教委领导几十人都成功逃生,没有一人死亡。
  那36位底层人民教师,大多数至死还在护佑着孩子们。其照片惨不忍睹。“让领导先走!”——从这时候开始,那时还非常年轻的笔者懂得了什么叫荣誉,什么叫职业荣誉,什么叫师道尊严!教师对学生的权威以及这个职业的社会声誉(哪怕是妖魔化的时代)来自于何方!教师的经济地位以及社会地位再低下,为什么还是是被尊重的(即使出了几个败类)。
  我的同事史老师是金坛人。她和我谈起过殷雪梅老师出殡倾城相送的感人情景。2005年3月31日,面对飞驰而来的小轿车,江苏金坛市城南小学殷雪梅老师奋不顾身地用身躯护住自己的学生,从“虎口”夺下了六七位小朋友的生命。她把生的希望留给学生,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4月5日,抢救无效……
  我想起了泰坦尼克号。梅西公司的创始人斯特劳斯上救生艇,老人回答道:“只要还有一个妇孺没上救生艇,我都绝不会上!”大银行家古根汉姆,则从容换上华丽的晚礼服,对太太写下遗言:“这条船将不会有任何一位女性,因为我占据救生艇的位置而留在甲板上。”在死难乘客的名单中,还有亿万富翁阿斯德、资深报人斯特德、炮兵少校巴特、著名工程师罗布尔等。当然,一定还有船长。
  有船长在船只遇难时抛弃乘客“先走”的吗?在一个正常的国家不会有!殷雪梅老师就是这样一位高贵的船长。她尽了一个船长应尽的职责。当熊掌与鱼不可兼得,生和死不可兼得的时刻,她选择了“舍生取义”。什么是义?那是一种荣誉。
  只有贵族才会为荣誉而死!在权力和资本眼中:底层人民教师的社会实际地位可能是低贱的。但再高的权力再大的资本也只能在“为荣誉而死”的光芒中黯然失色——
  黑色5月,我再次感受到了底层人民教师的荣誉,再次领会了职业荣誉感的意义。
  那些死难的教师再次点燃了我的职业荣誉感。那些妖魔化教育禽兽化教师的陈词滥调在人民教师用血写成的事实面前无地自容。
  人民教师谭千秋:13日22时12分,救援人员扒出了德阳市东汽中学教导主任谭千秋的遗体。只见他双臂张开趴在一张课桌上,死死地护着桌下的4个孩子。孩子们得以生还,而他们的谭老师却永远地去了……
  人民教师连蓉:救下13个学生后殉职 1岁半女儿却成孤儿……
  人民教师张米亚:当汶川县映秀镇的群众徒手搬开垮塌的镇小学教学楼的一角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名男子跪仆在废墟上,双臂紧紧搂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还活着,而他已经气绝!由于紧抱孩子的手臂已经僵硬,救援人员只得含泪将之锯掉才把孩子救出。这就是该校29岁的老师张米亚。
  人民教师张辉兵:地震发生之时,张辉兵老师正在二楼的讲台上,距离房门只有一步之遥。发现地震之后,张老师立即叫孩子们往外跑,并用双手撑开房门,将孩子们一个一个地往外推。等十来个同学跑出一楼之后,整幢教学楼就塌了下来,张老师却倒在了房门之下。
  人民教师汤宏:这是一名20出头的年轻教师,家里的孩子刚刚六七个月大。地震发生时,他所教的班级位于一楼,完全可以逃脱,但他却选择留下来救护孩子。汤老师最后的姿势定格在这样的画面上——两个胳膊下各抓了一个孩子,身子下还护着几个孩子。被他用血肉之躯护住的孩子们幸运地活了下来,他却在瓦砾中牺牲。
  人民教师苟晓超:当他再一次冲到三楼,再一次抱起两名学生,再一次向楼下冲去时,顶楼轰然倒塌。被苟晓超抱下楼去的学生得救了。然而,苟晓超被垮塌的混凝土和砖块砸断双腿,胸部也受到了重伤,倒在血泊之中……苟晓超今年5月2日刚刚结婚。
  人民教师向倩:自己身体被砸了成三段,而她双手环抱将三名学生紧紧搂于胸前,用自己的身体将三位学生保护于身体下,用自己的生命和血肉之躯抵抗灾害,保护学生。
  人民教师瞿万容:幼儿园园长李娟回忆起瞿万容老师被救援队发现时的情形,泣不成声。“当时瞿老师扑在地上,用后背牢牢地挡住了垮塌的水泥板,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名小孩。小孩获救了,但瞿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
  人民教师杜正香:5月14日10时,震后第三天,当解放军官兵掀开因地震完全坍塌的绵阳市平武县南坝小学的一根钢筋水泥横梁时,眼前的一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位死去多时的女老师趴在瓦砾里,头朝着门的方向,双手紧紧地各拉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胸前还护着三个幼小的生命。
  人民教师吴忠洪:12日下午,崇州怀远中学教学楼发生垮塌事件,在突如其来的灾害面前,该校700多名师生绝大多数顺利脱险,但该校英语老师吴忠洪却永远离开了他爱的学生。吴忠洪老师本已逃生,为救两名学生义无反顾地返身冲进正猛烈摇晃的教学楼内,湮没在轰然倒塌的楼房中。
  人民教师袁文婷:教师袁文婷为了拯救学生,青春定格在了20岁。 灾难发生时,教室里的很多孩子都吓得呆坐着,不知所措。为了最大限度的减少孩子们的伤亡,袁文婷一次又一次冲进教室,柔弱的双手抱出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当她最后一次冲进去后,楼房完全垮塌了……
  …… …… ……
  不用再举例子了,太多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人民教师。在那个可怕的下午,他们不约而同地用自己的生命向妖魔化教育禽兽化教师的无聊舆论作出了无法反驳的回答。什么叫“阳光下最光辉的职业”?这就是!
  他们维护了中国教师的荣誉!  
  再次感谢他们维护了中国教师的荣誉!
  呜呼!哀哉!

  有一位教师活了下来。都江堰光亚学校的教师范美忠,秉承了“让领导先走”的光荣传统,第一个冲出了教室,站到了操场上。
  其人不仅身手敏捷,而且心理素质超人。因为面对网上如潮的骂声,他不仅能够甘之如饴,“每天陪着妻子、女儿,在网上看着网友如何骂我”,而且还能够继续对记者侃侃而谈:“《教育法》并没有规定在地震时,老师一定要救学生”,“地震不是我造成的,我无须内疚”云云。他特别指出:“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我才可能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
  好好想想,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作为一个人,他可以这样做,他这样做的确没有犯法。问题是,作为一个教师,他可以这样做吗?尤其是灾难发生之时,他正在教室里面对着几十个学生,他可以这样做吗?
  他的同行们在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场景下已经用血给了他答案——不可以。因为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船长,除了畜生,不能“先走”。
  现在范老师成了网络红人,被叫做“最无耻的教师”。连他们校长都叫他“范跑跑”。
  范跑跑错在哪里?他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位船长!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荣誉,什么叫职业荣誉感。他学会了“让领导先走”恶习,就等于背叛了底层人民教师的集体荣誉。
  所以,他不配做老师。
  还有,作为一个男人,大难临头,跑在毛孩子前面……
  所以,他不配做男人。

  写完本文,作为人民教师,我感到了一丝光荣,因为我分享到了这用鲜血换来的荣誉感。还有压力,因为在以后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如果我也遇到类似情况,我恐怕别无选择——因为我是船长。

说明:我看了范跑跑几乎所有的文章,我有点吃惊。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在中学混。作为老师,他的行为肯定不对头,但他的立场和观点非同寻常。怪不得,他们校长在这样大的压力下,还是不肯松口说一句:开除。